这城市吞噬记忆,也铸造黄金。当最后一车旧家具被拉走,耿方舟在拆迁协议上签下名字时,他不像卖掉了过去,更像是为未来埋下了一颗种子。九百万当天就流进了儿子耿建民的账户。当晚,他被“孝顺”的儿子儿媳送进号称全护服务的“金色夕阳”疗养院。他没吵也没闹,只是在踏入院门时,回头望了一眼那辆消失在夜色中的轿车,浑浊的眼睛里平静得像一口看不见底的古井。

拆迁办的办公室里,空气燥热,混杂着老旧空调的嗡鸣和烟草的味道。耿方舟握着签字笔,手腕稳如磐石。对面,儿子耿建民的呼吸有些急促,眼神在父亲和那份印着“拆迁补偿安置协议”的纸张之间来回跳跃。“爸,您再看看,九百万,一分不少。这地段给到这个价,顶天了。”耿建民的声音带着一丝催促。耿方舟低头,用近乎审视的目光逐字逐句地看着条款。他的手指干瘦,指甲缝里残留着些许陈年墨迹。终于,他在签名栏落下“耿方舟”三个字,笔锋瘦硬,力透纸背。“好了。”他放下笔,声音平静。那一刻,耿建民脸上绽开一个难以抑制的笑容。他一把抓过协议,像是捧着一块滚烫的黄金:“爸,您真是深明大义!这下好了,等钱一到账,我立刻给您换个大房子,再请个保姆伺候您!”耿方舟微微点头,浑浊的眼球里映不出什么情绪。

款项到账的速度超乎想象。下午三点,银行短信提示音在耿建民手机上炸响。他几乎是立刻拉着父亲去了银行,当着柜员的面,耿方舟亲自输入密码,将九百万巨款整整齐齐地转入了耿建民的账户。“爸,这……这太多了,我……”耿建民假意推辞,眼睛却死死盯着那张转账凭证。“拿着吧,我一个老头子,留着钱干什么。”耿方舟抽回自己的银行卡,卡里只剩下几百块余额。“你妈走得早,我没给你留下什么家业,这就算是我最后能为你做的了。”

晚饭是在外面一家高档餐厅吃的。儿媳刘琴殷勤地给耿方舟夹菜,笑得满脸褶子都像是涂了蜜。“爸,您放心,以后我们两口子肯定好好孝顺您。建民已经看好了一套江景大平层,带电梯,视野好,最适合您养老了。”耿方舟慢条斯理地嚼着一块软烂的东坡肉,含糊地应着。饭后,车子没有开往他们现在租住的小区,而是驶向城市的郊区。路灯愈发稀疏,最后停在一栋挂着“金色夕阳”招牌的建筑前。“爸,到了。”耿建民熄了火,回头挤出一个笑容,“这就是我跟您说的新家,这里有专业的护理人员,二十四小时照顾您,比请保姆强多了。我们工作忙,怕照顾不周。”刘琴附和道:“是啊爸,我们也是为您好。这里环境多清净,住的都是同龄人,您也不会孤单。”耿方舟没有看他们,目光越过车窗,投向那栋在夜色中显得有些阴沉的楼房。墙皮有剥落的痕迹,窗户里透出的光也显得有气无力。所谓的“金色夕阳”,更像是夕阳落山后仅存的一点余晖。他沉默许久,久到车里的空气都开始变得压抑。最后,他拉开车门,自己走了下去。“我的东西呢?”他问。“都……都提前给您送过来了。”刘琴连忙下车,从后备箱拎出一个小小的行李包,“您看,换洗的衣服都在这儿。那边什么都有,您什么都不用愁。”耿方舟接过行李包,点了点头,转身朝疗养院大门走去。他没有再回头看一眼,没有一句质问,也没有一声抱怨。他的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下被拉得很长,像一棵在寒风中落尽了叶子的老树,只剩下嶙峋的枝干,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孤绝。耿建民和刘琴愣在原地,预想过老人的吵闹、愤怒甚至撒泼,却唯独没想到会是这样彻底的平静。这种平静反而让他们心里有些发毛。“他……他不会是气糊涂了吧?”刘琴小声问。耿建民喉结滚动了一下,强自镇定道:“管他呢。一个八十岁的老头,还能翻出什么浪来?走,回家!我们的新生活开始了!”车子发动,绝尘而去。疗养院的大门在耿方舟身后缓缓关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像一个时代的落幕。

第二天清晨阳光下,“金色夕阳”疗养院的真实面貌暴露无遗。这哪里是什么高端养老中心,分明就是一家濒临倒闭的旧式护理院。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饭菜馊味混合的古怪气味,墙角腻子大片脱落,露出灰黑的水泥。耿方舟的房间在三楼最里头,狭小、阴暗,除了一张单人铁床和一个掉漆的床头柜,再无他物。同屋的是一个中风偏瘫的老人,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偶尔发出的呓语也含混不清。护工的态度算不上恶劣,却也绝对谈不上热情。她们像流水线上的工人,机械地分发饭菜、收拾床铺,脸上挂着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的麻木。耿方舟似乎对这一切毫不在意。他每天准时起床,将配发的寡淡无味的早餐吃得干干净净,然后就坐在窗前,看着外面那棵半死不活的槐树发呆。其他老人聚在一起抱怨子女不孝、伙食太差时,他从不参与,只是安静地坐着,仿佛一个入定的老僧。疗养院里的人都觉得这个新来的老头有点不正常。要么是受刺激太大,精神出了问题;要么就是个逆来顺受的窝囊废。

与此同时,耿建民和刘琴的生活正翻开崭新的一页。他们用最快的速度订下了那套一百八十平的江景大平层,支付了三百万首付,又去车行提了一辆崭新的德系SUV。刘琴辞掉了超市收银员的工作,每天流连于各大商场,将自己从头到脚包装一新。“建民,你说爸在里面……会不会不习惯?”一天晚上,刘琴敷着昂贵的面膜,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耿建民正躺在沙发上,用新买的平板电脑看着汽车评测,闻言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有什么不习惯的?吃饱穿暖,有人伺候,比他一个人住那破院子强一百倍。再说了,我们交了一年的费用,二十万呢!够他在里面当太上皇了。”他嘴上说得轻松,心里却隐隐有一丝不安。父亲那晚的平静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他的心底。但他很快将这丝不安归结为自己想多了。一个八十岁的老人,钱没了,人也被送进了养老院,还能怎么样?他能做的大概也只剩下认命了。为了彻底打消心里的那点疙瘩,第三天,耿建民给疗养院打了个电话。接电话的是个年轻的护工。“喂,你好,我找一下耿方舟,我是他儿子。”“哦,耿大爷啊。”护工语气懒洋洋,“他挺好的,每天按时吃饭睡觉,也不吵不闹,就是不怎么说话。”“他……他没说什么吗?比如想我们了,或者有什么要求?”“没有。”护工干脆回答,“耿大爷跟谁都不说话,就喜欢对着窗户发呆。我们都说他这是想开了,知道在这儿养老挺好。”挂了电话,耿建民彻底松了口气。看吧,果然是自己多心了。老人嘛,闹两天脾气就过去了。他把这件事抛到脑后,开始兴致勃勃地和刘琴讨论起新房的装修风格。而在疗养院里,挂了电话的年轻护工撇了撇嘴,对旁边的同事说:“又一个把爹扔这儿就不管的。还假惺惺问好不好,真关心就自己来看看了。”同事嗑着瓜子,头也不抬:“见怪不怪了。你看那个耿大爷,一看就是被儿子坑了。八成是把家产都给儿子,然后就被送进来了。”“可不是。不过这大爷也怪,一点都不闹。昨天我给他收拾床铺,看到他枕头底下压着一块布,包着个什么硬邦邦的东西,宝贝得跟什么似的。”没人知道,那块粗布里包裹的是耿方舟跟了六十年的一套刻刀。而此刻,这位“想开了”的耿大爷,正用一种极为专业的目光,审视着刚从食堂后厨“借”来的一块磨刀石。那是一块废弃的青石板,粗糙不平,但在他眼里却是一块璞玉。他用布条蘸了水,不急不缓地在石板上打磨着自己那把最细的平口刀。“嘶……嘶……”刀锋与石板摩擦,发出规律而细微的声响。耿方舟的眼神专注而锐利,与他平日的浑浊判若两人。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此刻稳定得不可思议,每一次推拉的角度、力度都精准得如同机器。他不是在认命。他在磨刀。
第五天,疗养院里来了一个不速之客。一辆黑色奥迪A8L悄无声息地停在“金色夕阳”那斑驳的大门前,与周围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车上下来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约莫五十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眉宇间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沉稳气派。他走进接待室,疗养院的王院长亲自迎了出来。“请问您找谁?”王院长脸上堆着谄媚的笑。“我找耿方舟,耿师傅。”男人开口,声音低沉有力。“耿方舟?”王院长愣了一下,在脑子里搜索着这个名字,“哦哦,是新来的那位大爷吧?您是……?”“我叫李继城。是耿师傅的一个晚辈。”李继城说着,目光扫过接待室里掉皮的沙发和发黄的墙壁,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王院长连忙引着他往里走:“耿大爷在呢,在后院晒太阳。他儿子真是孝顺,特地选了我们这个全区服务最好的养老中心,还一次性交了一年的费用。”李继城脚步一顿,回头看了王院长一眼。那眼神很平静,却让王院长莫名感到一阵心虚,后面的话噎在喉咙里。后院里,几个老人正有气无力地晒着太阳。耿方舟独自坐在一个角落,面前摆着一个小马扎,手里正拿着什么东西,低头专注地看着。“师傅。”李继城走到他面前,恭敬地叫了一声。耿方舟缓缓抬起头,看到来人,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但稍纵即逝。“你来了。”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李继城看着自己曾经敬若神明的恩师,如今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病号服,坐在这样破败的环境里,一股难以言喻的怒火和心酸直冲头顶。他的声音都有些发颤:“师傅,这是怎么回事?建民那个混账东西呢?他怎么敢……怎么敢把您送到这种地方来!”“不关他的事。”耿方舟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我自愿来的。”“自愿?”李继城几乎要吼出来,“这鬼地方……师傅,您跟我走!我给您安排最好的疗养院,请最好的护工!”“不用了。”耿方舟打断他,“我在这里,有件事要做。你来了正好,帮我个忙。”他说着,将手里的东西递了过去。那是一块巴掌大的青田石,石质温润,是他年轻时练手用的废料,一直带在身边。此刻,石头的顶端已经被他用那把磨好的刻刀削得平平整整。李继城愣愣地接过石头,不解地看着他。“继城,”耿方舟的声音压得很低,“我记得你前几年在福建那边,收了一块上好的巴林鸡血石,对不对?”李继城猛地一怔。巴林鸡血石,石中极品,尤其以“大红袍”为最,价值连城。他当年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收到一块,一直珍藏着,视为至宝。师傅怎么会突然提起这个?“是……是的,师傅。”“带来给我。”耿方舟的语气不容置疑,“还有你那套德国进口的钨钢刻刀,也一并带来。我那套老的,用来对付它,还差了点火候。”李继城彻底懵了。他看着师傅平静无波的脸,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反应。师傅已经有近十年没有碰过刻刀了。自从师母去世后,他就封了刀,说这门手艺在他这里就算了结了。可现在,他不仅要重操旧业,一开口还要动用那块价值堪比黄金的鸡血石?“师傅,您这是要……?”耿方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转头看了一眼疗养院那栋灰扑扑的楼房,缓缓说道:“有些人,心丢了,总得想办法帮他找回来。这九百万,就当是我给他交的学费。但这个毕业证,得由我亲手来刻。”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金石掷地的沉重和决绝。李继城看着恩师那双曾经能在方寸之间开天辟地的手,如今虽然布满皱纹,却依然稳定有力。他忽然明白了什么。这不是认命,更不是糊涂。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无声的战争。而战争,现在才刚刚开始。
李继城的效率极高。第二天下午,一个看似普通的快递包裹就送到了疗养院。签收人是耿方舟,但包裹上留的却是李继城的电话。护工没敢怠慢,亲自将包裹送到了耿方舟手里。回到房间,耿方舟关上门,小心翼翼地拆开层层包装。当那抹熟悉的、仿佛凝固了鲜血般的红色映入眼帘时,他的呼吸有那么一瞬间的停滞。那是一块完美的巴林鸡血石“大红袍”,通体血色鲜活,质地细腻,仿佛有生命在其中流动。旁边,一个精致的木盒里静静地躺着十二支长短、粗细、刀口各不相同的钨钢刻刀。刀身闪烁着幽冷的金属光泽,锋锐逼人。耿方舟伸出干瘦的手指,轻轻拂过冰冷的刀身,又摩挲着鸡血石温润的表面。那一刻,他眼中浑浊尽退,只剩下一种淬炼过火的精光。那个在疗养院里沉默寡言、逆来顺受的孱弱老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位即将登临绝顶的宗师。他没有立刻动刀。接下来的两天,他每天都把那块鸡血石拿出来,放在手心,用指腹一遍又一遍地感受它的纹理、温度、“石性”。对于一个顶级篆刻家来说,动刀之前,必须先与石头“对话”,读懂它的语言。而另一边,耿建民和刘琴正沉浸在乔迁新居的喜悦中。一百八十平的大房子,装修公司已经进场,华丽的欧式风格效果图让他们眼花缭乱。“建民,你看这个水晶吊灯,装在客厅肯定特别气派!”刘琴指着手机上的图片,满脸憧憬。“买!必须买!”耿建民大手一挥,豪气干云,“钱不就是用来花的吗?咱们这辈子,还没这么舒坦过。”他们已经完全将父亲抛在脑后。在他们看来,九百万躺在银行卡里,就是他们幸福生活的坚实保障。为了庆祝,他们甚至请了许多亲戚朋友来参观新房的毛坯,接受着众人艳羡的目光和吹捧,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宴席上,有亲戚小心翼翼地问起耿大爷的去向。耿建民面不改色地撒谎:“我爸啊,他不喜欢城里吵,我托人找了个山清水秀的疗养院,让他去享清福了。那边环境可好了,专人伺候,比在家里舒坦。”众人纷纷夸他孝顺,耿建民举起酒杯,笑得合不拢嘴。酒足饭饱,送走客人,耿建民接到装修公司项目经理的电话。“耿先生,您看中的那套意大利进口瓷砖和全屋定制的柜子,总价是一百二十万,您看什么时候方便把款子付一下?我们好跟厂家下单。”“一百二十万?”耿建民虽然肉痛,但一想到未来的豪宅还是咬了咬牙,“行,没问题,我明天就去银行办。”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看到自己的“宫殿”落成的样子。至于那躺在卡里的九百万,花了这一百多万,也还剩下七百多万,足够他们挥霍很久了。然而,他并不知道,就在他做着美梦的这个夜晚,疗养院三楼那个阴暗的房间里,一盏昏暗的台灯下,耿方舟已经架好了印床,将那块血红的石头牢牢固定住。他深吸一口气,拿起了第一把刀。刀锋落下,石屑纷飞。一场无声的风暴正在方寸之间悄然酝酿。
第十天,一个寻常的周一。耿建民哼着小曲,开着新车,载着满面春光的刘琴,直奔市里最大的建材城。他们昨天已经和装修公司约好,今天现场确认材料,然后支付第一笔大额款项。“耿先生,耿太太,这边请。”项目经理热情地迎上来,“您二位看中的材料都给您备好了样品,保证是原装进口,假一罚十。”刘琴挑剔地检查着每一块瓷砖的光泽和纹理,耿建民在一旁满意地点头。最后,所有材料确认无误,到了付款环节。“总共一百二十三万,耿先生,您是刷卡还是转账?”“刷卡。”耿建民潇洒地掏出那张存着巨款的银行卡。这张卡就是他如今身份和底气的象征。POS机吐出长长的签购单,耿建民龙飞凤舞地签上自己的名字。“滴滴滴——”然而,POS机却发出了一阵急促的警报声。收银员看了一眼屏幕,面带歉意地说道:“不好意思先生,提示余额不足。”“余额不足?”耿建民的笑容僵在脸上,“不可能!你再刷一次!我卡里有八百多万!”收银员又试了一次,结果依然一样。周围人的目光开始变得有些异样,刘琴的脸也涨红了。耿建民又急又怒,一把抢过卡:“怎么可能!你们这机器是不是坏了!”项目经理连忙打圆场:“耿先生您别急,要不您换张卡,或者手机转账试试?”耿建民立刻拿出手机,打开银行APP,当他看清账户余额那一栏显示的数字时,整个人如遭雷击。余额:354.21元。那串长长的、让他心醉神迷的数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让他浑身冰冷的数字。“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他失声喊道,手指疯狂地在屏幕上戳着,查询着交易明细。没有大额支出,没有转账记录,那九百万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凭空消失了。“建民,怎么了?”刘琴慌了,凑过来看了一眼,也瞬间面无人色。“我的钱呢?我的钱去哪了!”耿建民的理智彻底崩塌,他冲着手机咆哮,引来整个大厅的人侧目。项目经理脸色也沉了下来:“耿先生,您这是……耍我们玩呢?”“我没有!我真的有钱!”耿建民百口莫辩,汗如雨下。他想到了一个可能,立刻拨通了银行的客服电话。在漫长的等待音后,客服小姐甜美的声音传来。耿建民几乎是吼着报出了自己的身份信息,询问那笔巨款的去向。“您好,耿先生。根据系统查询,您名下这笔九百万元的拆迁补偿款,是于十天前由耿方舟先生转入的。但是,这笔资金的性质是‘指定监护人监管的信托资金’,并非个人活期存款。”“什么……什么意思?”耿建民的大脑一片空白。“意思是,这笔资金虽然在您的账户名下,但您只有在其监护人,也就是耿方舟先生,以及他指定的唯一合法凭证共同授权的情况下,才能动用。否则,这笔资金将被永久冻结。”“唯一合法凭证?那是什么东西!”“是耿方舟先生的私人印鉴,先生。”客服的回答清晰而冰冷,“那份信托协议上注明了,必须凭印鉴取款。我们系统里有备案的印模,任何伪造都无效。”印鉴!耿建民的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他想起来了,当初父亲签字的时候,似乎确实盖了一个小小的红色印章。当时他只顾着看那九百万的数字,根本没在意这个细节!一个可怕的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他的心里。父亲……那个在他眼里已经老糊涂了的父亲,从一开始,就给他设下了一个天大的局!与此同时,疗养院三楼的房间里,耿方舟吹掉最后一缕石屑,将一方崭新的印章托在掌心。那块血红的巴林鸡血石,已经被他雕琢成了一件完美的艺术品。印章的顶部雕刻着一艘于惊涛骇浪中行驶的方舟,姿态昂扬。印面之上,四个古朴的篆字,笔画雄浑,气象万千。那四个字是:方舟拾遗。拾的是遗失的财富,更是遗失的本心。他拿起印泥,轻轻按下。白纸之上,留下了一方鲜红夺目、无可复制的印记。这才是那九百万真正的钥匙。而旧的那把,从这一刻起,已然作废。
“信托资金……私人印鉴……”耿建民失魂落魄地坐在建材城外的台阶上,嘴里反复念叨着这两个词。阳光刺眼,他却觉得浑身发冷,仿佛坠入了冰窟。刘琴在一旁急得团团转,不住地推他:“建民,你倒是说话啊!到底怎么回事?我们的钱呢?”耿建民猛地抬起头,双眼布满血丝,死死地瞪着她:“我们的钱?那是爸的钱!从头到尾都是!”他终于想通了。父亲在银行转账时那平静的眼神,被送进疗养院时那孤绝的背影,不是认命,不是糊涂,而是一种洞悉一切的冷酷。他早就料到自己会怎么做,所以提前布好了这个局。那个转账只是一个让他放松警惕的烟幕弹。真正的杀招是那份他看都没看一眼的信托协议,和那枚小小的印章。“老东西……他算计我!他竟然算计我!”耿建民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脸上青筋暴起,充满了被愚弄的愤怒和恐慌。“那……那现在怎么办?”刘琴的声音带着哭腔,“房子首付交了三百万,车子全款付的,加起来快四百万了!这钱要是拿不出来,我们……我们不仅什么都得不到,还得背一身债啊!”耿建民一个激灵,猛地站了起来。对,印章!只要拿到父亲手里的那个印章,一切就都还有转机!“走!去疗养院!”他一把拉起刘琴,疯了似的冲向自己的新车。一路上,他把车开得飞快,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父亲,拿到印章。他甚至已经想好了说辞,先是假意孝顺,如果不行,就来硬的。一个八十岁的老头,还能拗得过他?然而,当他风风火火地冲到“金色夕阳”疗养院时,却被门口的保安拦了下来。“对不起,王院长吩咐了,没有他的允许,任何人都不能探视耿方舟大爷。”保安面无表情地说道。“我是他儿子!我探视我爸天经地义!”耿建民怒吼道。“这是规定。”保安不为所动。耿建民气急败坏,正要硬闯,一辆黑色的奥迪A8L缓缓驶来,停在了他的面前。车窗降下,露出李继城那张沉稳而冷峻的脸。“耿先生,这么着急找我师傅,有事吗?”李继城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力。“李……李叔?”耿建民愣住了。李继城是父亲最得意的徒弟,如今是本市有名的企业家,他怎么会在这里?“师傅不想见你。”李继城淡淡地说道,“他让我转告你一句话。”“什么话?”李继城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师傅说,他老了,记性不好,以前的那个印章,不小心弄丢了。他重新刻了一个。”重新……刻了一个?耿建民的大脑“嗡”的一声,仿佛被重锤击中。他瞬间明白了这句话的含义。旧的印章已经没用了,银行备案的印模恐怕也早就被更换成了新的。那九百万的钥匙已经换了一把锁!“他……他把新的印章放哪了?”耿建民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嘶哑。李继城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怜悯:“这个,恐怕就要看耿先生你的表现了。师傅还说,疗养院虽然清苦,但人心安静。他想在这里,好好琢磨一下,这笔钱,到底应该怎么花。”说完,李继城升上车窗,奥迪车平稳地驶入了疗养院的大门,将耿建民和刘琴绝望的身影远远地甩在了后面。耿建民瘫软在地,这一次他是真的绝望了。父亲这是要将他往死里逼!他不仅拿不到钱,之前花掉的近四百万都成了悬在他头顶的催命符。开发商、装修公司、车行……那些曾经对他点头哈腰的人,很快就会变成追债的恶鬼。他想起了父亲被送走时那个决绝的背影。原来,那不是孤单,而是宣战。一场他直到现在才明白规则,却已经输得一败涂地的战争。
接下来的几天,对耿建民和刘琴来说是地狱般的煎熬。装修公司的催款电话第一个打了过来,语气从客气变成了不耐烦,最后直接变成了威胁。“耿先生,你要是再不付款,我们不仅要停工,还要去法院起诉你违约!到时候不止要赔偿我们的损失,你的个人征信也会完蛋!”紧接着,是开发商。那三百万的首付款只是锁定了房源,后续的银行按揭如果办不下来,首付款将作为违约金被没收,房子也会被收回。刘琴彻底崩溃了。她从一个即将踏入上流社会的阔太太一夜之间变成了负债累累的败家妇。她开始歇斯底里地咒骂耿建民:“都怪你!是你出的馊主意!现在好了,钱没了,房子也没了,我们还要背一身债!我当初真是瞎了眼才嫁给你!”耿建民被骂得抬不起头,心中的悔恨和恐惧像野草一样疯长。他试过再去疗养院,但每一次都被李继城的人拦在门外,连父亲的面都见不到。他打电话,父亲不接。他甚至想过去报警,说父亲恶意转移财产,但律师告诉他,那份信托协议在法律上完美无缺,耿方舟作为资金的所有者有权设立任何他认为合理的支取条件。他被彻底孤立了。那些曾经围着他奉承的亲戚朋友如今都像躲瘟疫一样躲着他。巨大的压力下,耿建民整个人迅速憔悴下去。他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做噩梦,梦见自己被追债的人堵在墙角拳打脚踢。第十五天,耿建民接到了一个电话,是他小学时的一个同学打来的,如今在市博物馆工作。“建民啊,跟你说个事,我们馆里最近要举办一个‘当代篆刻艺术大师邀请展’,李继城先生你知道吧,他力荐了一位神秘的大师参展,据说这位大师已经封刀十年了,这次重出江湖,作品还没露面就已经在圈子里引起轰动了!”耿建民麻木地听着,这跟他有什么关系。“最厉害的是,听说这位大师的参展作品是一方用极品巴林鸡血石‘大红袍’刻的印章,光那块石头就价值几百万!圈里人都疯了,都想一睹为快。展览开幕那天,市里的领导、各路媒体都会来。哎,你说这得是多大的人物啊……”巴林鸡血石……大红袍……耿建民的瞳孔猛地收缩。他像是被一道闪电劈中,浑身的血液都在瞬间凝固了。他想起了李继城,想起了父亲那双摆弄刻刀的手。一个疯狂而清晰的念头在他脑海中成型:那位所谓的神秘大师,就是他的父亲,耿方舟!他不仅掌控着那九百万,他还要以一种他从未想过的方式,重新回到所有人的视野中心。他不是一个被儿子抛弃的可怜老人,他是一位即将接受万众瞩目的艺术宗师!而他,耿建民,这个亲手将父亲送进疗养院的“孝子”,在那一天将成为全市最大的笑话!这一刻,他才真正理解了父亲的计划有多么可怕。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惩罚,这是一场诛心。父亲要的不是让他身败名裂,而是要让他在精神上、在社会意义上,被彻底地碾碎。
耿建民疯了一样地冲出家门。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要做什么,只是漫无目的地在街上狂奔。周围高楼林立,车水马龙,繁华的都市景象在他眼中却像一幅幅扭曲的、充满嘲讽的漫画。他想起了小时候。那时候家里穷,父亲在一个小小的刻字摊上一刀一刀地刻着那些廉价的木头章,养活他长大。父亲的手很大,很暖,上面总是布满细小的伤口。他曾问父亲,刻这些东西有什么用。父亲当时笑着摸他的头说:“别小看这方寸之间,这里面有乾坤。刻的是字,也是人心。”人心……耿建民蹲在路边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他终于明白,父亲刻下的那个“方舟拾遗”,拾的到底是什么。他掏出手机颤抖着拨通了那个他一直不敢再打的号码。这一次,电话竟然通了。“喂。”听筒里传来父亲苍老而平静的声音。“爸……”耿建民只叫出一个字,就哽咽得说不出话来。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我在后院,槐树下。”说完,就挂了电话。耿建民连滚带爬地打车赶到疗养院。这一次,门口的保安没有拦他,只是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了他一眼,默默地让开了路。他穿过那条熟悉的散发着异味的走廊来到后院。午后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槐树叶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耿方舟就坐在那棵树下,面前的小石桌上摆着一套茶具,两个杯子。他看起来和半个月前没什么两样,还是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病号服,但整个人的气场却完全不同了。他的腰杆挺得笔直,眼神清亮,脸上带着一种超然的平静,仿佛这破败的疗养院只是他暂时小憩的行宫。“坐吧。”耿方舟指了指对面的石凳。耿建民在他面前站着双腿发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耿方舟没有看他,自顾自地提起茶壶,将一杯温热的茶水推到他面前。“这是继城送来的雨前龙井,尝尝。”茶香袅袅,耿建民却觉得那香气像针一样扎着他的心。“爸……我错了。”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膝盖重重地磕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泪水混合着鼻涕糊了满脸。“爸,我不是人!我被钱迷了心窍!您把我当人,我却把您当累赘……我错了!”他一边说一边狠狠地扇着自己的耳光,每一巴掌都用尽了全力脸颊很快就红肿起来。耿方舟静静地看着他没有阻止也没有说话。他就那么看着直到耿建民哭得没了力气瘫坐在地上。“知道错在哪了吗?”耿方舟终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我……我不该贪您的钱不该把您送到这里来……”耿方舟摇了摇头。“你错的不是贪钱。人生在世谁不爱钱?你错的是把钱看得比人重。你忘了我是你爸。”他顿了顿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口气继续说道:“你妈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让我一定把你带好。我这辈子没别的本事就会摆弄这几把刀。我教你你没兴趣你说这东西不挣钱是老古董。你说得对它确实不怎么挣钱。但它能静心能养气能让你在方寸之间看清自己。”“我以为把这九百万都给你你能挺起腰杆活出个人样。可我没想到钱一到手你的腰杆反而弯得更低了。”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耿建民的心上。他羞愧得无地自容只能把头深深地埋进臂弯里。
“起来吧。”耿方舟的声音传来,“跪着解决不了问题。”耿建民缓缓地抬起头脸上满是泪痕和指印狼狈不堪。他慢慢地站起身却不敢坐下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低着头等待着最后的审判。耿方舟从怀里取出一个用绸布包裹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放在石桌上。他一层层地打开露出了那方血红的印章。在阳光下那方“方舟拾遗”印美得惊心动魄。通体的鸡血红仿佛流动着生命的火焰顶部那艘乘风破浪的方舟雕工精湛气势非凡。“知道它叫什么吗?”耿方舟问。耿建民摇了摇头。“方舟拾遗。”耿方舟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印章的侧面,“拾的是我这门手艺遗的是一份做人的道理。建民我把这九百万的钥匙给你但不是现在。”耿建民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希望的火花。“三天后市博物馆有个展览。”耿方舟看着他的眼睛缓缓说道,“这方印是参展作品。开幕式上市里的领导媒体都会来。届时李继城会当众宣布这方印的所有收益以及我名下那笔九百万的信托资金将全部捐赠出去成立一个‘青年工匠扶持基金’。”“什么?”耿建民如遭五雷轰顶整个人都懵了。捐……全都捐掉?那他呢?他欠下的那一屁股债怎么办?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耿方舟继续说道:“但是我会在现场宣布这个基金的管理人是你。”耿建民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这九百万你一分钱都不能动。你要做的是去找到那些像我年轻时一样有手艺有梦想却被生活所困的年轻人。你要用这笔钱去帮助他们让他们能安下心来把老祖宗传下来的手艺发扬光大。至于你欠下的债……”耿方舟从桌下拿出另一份文件推了过去。“这是你那套房子的转让协议我已经让继城把它买了下来转到你名下没有贷款。车子也还是你的。我给你留了二十万足够你和刘琴在找到正经工作之前安稳度日。”他看着目瞪口呆的儿子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建民我给你的不是钱是一个机会。一个重新学做人学做事的机会。这个基金会就是我给你的考卷。你要是能做好那你就是我耿方舟的儿子。你要是敢动歪心思不用我出手继城还有那些盯着这笔钱的人会让你知道什么叫身败名裂。”耿建民呆呆地看着桌上的房产协议和那二十万的银行卡又看了看父亲那张布满皱纹却异常坚毅的脸眼泪再次夺眶而出。这一次不是因为恐惧也不是因为绝望而是因为一种他已经遗忘了许久的名为“父爱”的东西。他终于明白父亲所做的一切不是为了毁掉他而是为了重塑他。
三天后市博物馆。“当代篆刻艺术大师邀请展”的开幕式盛大而隆重。闪光灯此起彼伏本市的主流媒体悉数到场。展厅最中央的玻璃柜里那方名为“方舟拾遗”的鸡血石印章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李继城作为特邀嘉宾在台上致辞。他讲述了自己与恩师耿方舟的故事讲述了这位封刀十年的宗师如何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创作出了这件震动整个艺术圈的杰作。台下掌声雷动。耿建民和刘琴站在人群的角落里显得有些局促不安。耿建民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西装虽然依旧憔悴但眼神却不再是之前的慌乱和绝望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平静和坚定。按照父亲的安排李继城在发言的最后郑重宣布:“耿方舟大师决定将这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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